来人说：“我来自吴桥。”

向喜说：“怨不得听你的音有熟。”向喜对吴桥音是不生疏的，这音提示着他继续向来人发问：“你有什么武艺？”

“我是个耍杂技的。”来人说。

来人说：“不瞒您说，您一看我带着妆，就知我是个卖艺的。”

“班主名叫施玉蝉。”

向喜说：“你来自何？”

观众了，挤成一团往外跑。后台也了，演员们知是节目闯了祸。日本人在前台咆哮，后台那穿黄军服的演员早就脱掉黄军服，撕下“仁丹胡”大棚撒朝城内跑去。了阵脚的演员们问施玉蝉怎么办，施班主在危中也只好冲大家挥着手，示意各位逃命要。刹那间，众多演员包括施玉蝉在内都过围墙，消失在混的人群中。所幸看演的日本兵手中没有武，不然这将是一场不大不小的惨案。其实这个节目的编排并非施玉蝉要影日本人，都是她要“新”惹的祸。

今天厂里无人，两个伙计到西关拉粪去了，另一个刚刚门去买面。院中只向喜一人。他把院了一遍，便走到他的萝卜地，察看他的灯笼红萝卜。六月本不是萝卜的季节，萝卜应该在伏以后——伏萝卜二伏菜。可向喜想作些新的试验。早年他在笨家里萝卜，不成，是不懂底的重要。底就得上大粪。那时他不懂粪和生粪的区别，只让群山多上生粪，结果生粪就烧死了萝卜。粪有劲，但质柔和。那年他在保定家里萝卜，从西关买过粪施。还不知结果时，他又匆匆离开保定回到了兆州。后来，二太太顺容来信说，他的萝卜被日本人修停车场给铲了。现在正值六月天，萝卜仅是个试验吧。向喜已经发现萝卜缨长得太旺，这又是个不好的征兆。

吴桥和杂技又使向喜不由得再问来人：“你搭的什么班？”

个着肩膀的黄发女人，而是一个男人。这男人梳着油，留着“仁丹胡”穿一黄呢军服，背着手，着稽的鬼脸。他一边向观众鞠躬，一边发着怪笑。一棚观众爆了开心的哄笑，纷纷赞叹起这玉鼎班的绝活儿的神奇。人们心照不宣地玩味着这个“仁丹胡”小丑给众人带来的乐趣，连把门收票的班主施玉蝉见这节目收到的预期效果，也禁不住乐了起来。但这“仁丹胡”绝活儿也给玉鼎班惹来了麻烦，原来大棚里的观众成分复杂，除了中国人还有日本人。观众里有几个日本女人，还有几个日本士兵。刚才箱里变来的穿黄军服的“仁丹胡”让中国人看了闹开了心，日本人却觉得这节目另有暗示，有人已发现那“仁丹胡”活脱儿就是一个日本人。看戏的几个日本女人对一个日本士兵嘀咕一阵，那个日本士兵便到场中指手画脚地咆哮起来，他命令玉鼎班的人都站来。

向喜正在看萝卜，有个人从天而降似的降落在他的萝卜地里。这人中等个儿，肤油黑，脸上还打着彩；上光着膀，下却穿着一条红绸彩，脚上是一双黑洒鞋。这人一看见站在萝卜地里的向喜，咕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，地的喊起了救命。向喜一看此人面貌、穿着奇特，心想这里必有缘故，便一把将他拉起来，二人来到码粪的秫秸厦里。

来人说：“搭的玉鼎班，玉鼎杂技术团。”

向喜问来人：“你是何人？”

日本兵冲大棚猛追四散的演员，其中一个日本兵跟那个“仁丹胡”不放。那演员在前边跑，他只一人在后边追。但他忽视了杂技演员的功夫，他们跑起来像飞一样。那演员把日本兵拉得越来越远了。但这日本兵死盯着演员的背影儿，仍是穷追不舍。演员跑南街，他追至南街；演员跑至西街，他追至西街；当演员跑至西城墙下时，突然在日本兵前消失了。西城墙下有一带齐的黄土围墙，穷追不舍的日本兵信那演员是消失在了那一带黄土围墙里。

利农粪厂的经理向喜正在扫院。向喜每天都要把院扫净，他也常对几个伙计说，粪是粪，院是院。粪脏，院可不能脏，开粪场不能不顾院。几个伙计很注意向喜的嘱咐，他们每天都不忘把院打扫得清洁利落。遇有伙计倒不开手时，向喜就亲自拿起扫帚扫。他先用壶把院，待迹渗土中，院尚时，才拿扫帚扫。这样，院不起土，还分外显些生气。

“这玉鼎班班主是何许人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