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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八章(5/10)

屋一样,运动的需要使北屋人搬进南屋了,北屋空了她搬来了,一样。所不同的是好人住好房,坏人住坏房,不好不坏的人住不好不坏的房。她只觉得这三种类型在这四合院里体现得尤为典型。

新人住进院里,自然也要毫不例外地参加早请示。罗大妈发现来人对于枣树下的仪式并不热心,便以主任身份主动去通知他。

“这不合适。”叶龙北用他那高而瘦的身子竖在西屋门口说。

“这是院里的规矩,你怎么说不合适?哪个院里不做?”罗大妈对于叶龙北的回答感到极大的意外。她愤慨着,涨红着脸,看着脚下叶龙北那涨红着脸的鸡。

司猗纹也听见了这听来新鲜的回答,早已站在罗大妈身后:“这不是合适不合适的问题,不是这么个问题,是革命群众起码的觉悟。”

叶龙北发现罗大妈身后又出现了新人,立刻目测出她们之间的区别,他猜出司猗纹不属于罗大妈那个阶层。这个白净的、嘴唇鲜艳的老女人站在这个黑脸大脚老女人身后助威,显然是以表现为目的。他决定把眼光绕过司猗纹,停留在罗大妈身上。

“这不合适。”叶龙北只重复着一句话。

当司猗纹开始追问这不合适到底意味着什么时,叶龙北早已转身进屋,并且关上了西屋那单扇旧风门。司猗纹又看见了门边拉手的周围因了手的磕碰出现的凹陷,那凹陷处裸露着松木的纹理。她想到了姑爸那手那指甲,这使她更加觉出叶龙北那眼光对她的藐视远远胜过了姑爸——姑爸对她有时也有藐视的眼光,可那眼光从不绕过她,那是两个女人之间的直视,人的眼光只要彼此直视,双方就是平等的。

后来罗大妈终于从侧面弄清了叶龙北那“不合适”的确切含义。原来种种历史的现行的原因使他不便于参加早晨那仪式,可他又不属于人类那百分之五的圈子之内。现时他属于暂时脱离牛棚、被单位一时忘却的那种人。目前运动越是复杂化,被单位忘掉的人就越多。这些人可以到医院开个假证明养病,可以借故去外地长期探亲,还可以觅个僻静的小院蜗居起来。

叶龙北的蜗屋果然给自己带来些许优越,比如他可以不和人说话,只和鸡说话和树说话,和门槛和天气说话。他可以节约着自己的眼光自己的心思,使它们只为了一个极单纯的目的去观察去思想——针线活儿的针脚怎样才能一般大,鸡糠、粗米应该去什么地方买,甚至晚上喝几杯水才能不起夜,这样可以免却和所有人一样到胡同公共厕所去“倒盆”在他看来端盆和人碰面这件事是人间最大的难堪,它已经胜过了剃阴阳头、坐喷气式、挨批斗。

叶龙北坐着自己的朱面板凳,把两条瘦长腿别个“麻花”在院里和鸡说话。

“哎哎,我说你,怎么回事?”他在指责一只黑母鸡。那黑母鸡显然对吃喝有些霸道,独自贪婪地吞着盘中餐,还蛮横地阻挡着别“人”“你不听是吧?好,你等着。”叶龙北显出些激动,仿佛就要对那黑鸡采取措施,但他只是坐着不动。

“你也不要退缩嘛。”他又在指责被挤出饭盆的那只白鸡了“也要勇敢一些嘛。坐等是要倒霉的。似不似?”他把“是不是”说成“似不似”他用问的口气去鼓动那只怯懦的白鸡,白鸡受了鼓动,果然伺准时机迈开大步冲向了那饭盆。它吃起来,吃得很勇猛。

“这就对了嘛,似不似?”叶龙北说。

眉眉真正地注意叶龙北,不是那天她从姨婆家回来冲进院时与他的首次见面,也不是因了南屋和北屋对叶龙北的观察品评。她注意他是因为他和鸡的种种交流。她觉得世上有人,有树,有房子有烟头,就应该有这种交流。这交流不知为什么能使她想起童年,想起远在异地的爸妈,虽然她的童年她的爸妈谁也没有养过鸡。这种交流还使她突然觉得她的十三岁完成得太单调——她十三岁了。就好像大家总在说着“行”“是”却没有一个人说“不行”“不是”她猜想着有一天当你说“是”时有人却说“不是”当你说“可以”时有人却说“不可以”时世界该是什么样子。现在叶龙北和他那鸡的融洽,就是对这院子的一种不融洽,就是他们共同对这院子整日发表着“不是”“不行”的声明。

眉眉对这瘦高个子的男人一面生出些惧怕,一面又觉得她和他就像有着一种无法抹去的内在联系。有时她忽然觉得这感觉近乎一种放肆,她应该为这种放肆感到惭愧。为了这惭愧,早请示时她应该面对那张印铁去请罪,从她率领的这个仪式中求得一份饶恕。她真地这样做了,但当那仪式结束,枣树下又成了那男人和他的黑鸡白鸡的世界时,仪式上的一切便淡漠下去。于是,当叶龙北开始了和鸡的对话,眉眉终于出没在他的眼前。那出没的理由常常使她自己也感到荒唐:不该添煤时她偏要进一趟厨房;为了在树下晾晒点什么,昨天刚洗过的手绢她也要再把它弄湿晾起来。

“哎哎,你又不像话了,怎么能这样?”叶龙北对鸡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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